此乐何极

当一个自娱自乐的俗人。

 

【霍卫】山有木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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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塞外入秋甚早,夏时才见的茂盛草场如今已是由青转黄。秋风瑟瑟,身上禅衣隔着玄甲依然挡不住一片寒意。

远方天际隐约传来整齐铿锵的马蹄声。浑邪王心头一紧,手里不禁更加用力的握紧了马缰绳,胯下战马吃痛地踏了踏马蹄。紧接着,视线里随之出现鲜红的旌旗,偌大“汉”字于旗面上傲然呈现,旗帜在秋风中猎猎而舞。

一队军容肃然整齐的玄甲军纵马从容前行,为首的年轻将领黑甲红袍,身后绛色披风迎风而动,腰悬宝剑,马鞍侧配着一把红黑烈弓。

浑邪休屠王部众中开始出现窃窃私语。此时天刚微明,汉军离营地还有一段距离,众人皆在猜测汉庭派来受降的将领是谁。旦见为首的将领微一抬手,汉军中打出“霍”字帅旗,一道晨曦照亮了将领的脸。仿若天人雕琢的脸上眉目冰冷,漆黑朗若灿星的双眸里深潭古井一般幽深而波澜不惊。

霍去病一勒马,乌孙名驹立时停驻不动,跟在身后的汉军同时停下巍峨而立。匈奴人中起初的窃窃私语只在短短霎时间变成哗然,到处都是战马吃痛的嘶鸣和利刃出鞘的声音。

“是霍去病!霍去病!”

“汉朝皇帝派霍去病来杀我们了!”

“我要回去见大单于,不要投降汉军!”

“杀了霍去病,拿他的人头回去向大单于请罪!”

原本休屠王的部下一见来的将领是霍去病,纷纷悔意不愿降汉。就是因为这个人抢走了他们的祭天金人,夺走了河西走廊水草风茂的草原,害他们流离失所,而今又要跪在昔日绵羊一般的汉朝人面前卑微乞降。

“杀了霍去病!杀了霍去病!”

浑邪王控制不住休屠王部的人,又得到霍去病只带了一万军骑来受降的消息,心里也犹豫起来。他和休屠王两部号称十万之众,实则只有四万余人。可此时汉军离得如此之近,若是这几万人一齐扑向汉军,兴许还能一举歼灭汉军以此来将功补过。

霍去病一见浑邪王营大乱,知他们是起了内讧,遂吩咐了身边几名校尉跟随身侧与他一同入浑邪大营,大军则原地不动。

“将军,此举过于冒险,还请将军三思啊!”校尉路德博劝阻道。

霍去病冷笑出声:“无妨,他们敢杀就来杀好了!”

眨眼之间,原本离浑邪王营还远的霍去病就已经到了营门。浑邪王还在犹豫究竟要不要投降之时,只听到三声箭矢破空之音,他近处的几名哗乱士兵纷纷滑落马下,咽喉中箭一命呜呼。

浑邪王立时大惊,赶紧抬头一看,只见霍去病手持烈弓,胯下战马火红如一团烈焰,周身杀气沉沉如具。浑邪王搭在腰间弯刀上的手松了下来,他张着嘴,不觉下颌已有豆大的汗珠滴落。霍去病纵马到他身前,看也不看身侧袭来的利刃,只用烈弓一挡已将人甩出老远。

“浑邪王可有麻烦事?”霍去病说道勾唇一笑。

浑邪王只觉得遍体森寒,他从喉中哽出话:“……是是,休屠王不愿降汉昨夜已被我诛杀,只是他的部众实在太多,光凭小王实在是控制不了啊。”

霍去病闻言只是微一点头,他不点破浑邪王刚刚那点小心思,吩咐校尉高不识道:“你速去通知赵破奴,命他领两千军士与我会和。”转头又对浑邪王道:“让你的部下放下武器下马蹲下,你带两千部众随我平息叛乱。”

话落拔出腰间名剑,随手一挥带起一片血雨腥风。浑邪王看见银亮的剑刃只是一瞬便浸染鲜血,而持剑的将军身后披风飞扬,脸上还犹带着笑意。

“还愣着干嘛?”霍去病见浑邪王愣在那,立时撇下上翘的嘴角,双眼微眯隐隐透着危险。

浑邪王这才从刚刚的恐惧中回过神,立刻厉声喊道:“凡属我浑邪王部的快快放下手中兵刃下马,休屠王部众若有不从者立即格杀!”

话一出,混乱的场面一下平息了一半下来,剩下一些休屠王部不愿降的还在拼死抵抗外,其余的皆下马投降。

“很好。”霍去病一眼望见还在骚动的地方,也不多说只轻轻吐出一字:“杀!”便拨马率先冲入敌阵收割性命。诸校尉和浑邪王及亲信紧随其后。

叛乱不到一个时辰便被平息。霍去病遣浑邪王乘汉庭专门派来的马车先去长安,自己则率领汉军带着匈奴降卒随后渡过黄河回京。

到了长安,浑邪王终于体会到那些从汉朝传来的书上所描绘的雕梁画栋,恢宏大气是何种模样。他踏上长长的未央宫阶,钟鼓礼乐萦绕天际。承明殿中,天子上座,群臣恭敬分跪于大殿两侧。

浑邪王踏入殿中,远远看见位于群臣第二列的霍去病。那个几天前还傲然在他面前令他不敢直视的青年如今穿着朝服,手执玉板恭敬的跪在天子的威仪之下。虽然垂着双眸但依然不减他早就融入骨血中的桀骜之气。

浑邪王一见霍去病就浑身打了个寒颤,河西走廊的惨痛经历不合时宜的在脑中回放。恰好霍去病此时抬眼,如冰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便瞄向了他旁边的另一位臣子,嘴角也隐隐露出笑意。浑邪王好奇地看去,首先入目的是同一色的朝服,随后便是那张令人见之难忘的脸。清雅俊秀,淡然如水。汉朝的大将军长平侯卫青。即使浑邪王从没见过卫青也能一眼认出来,只因为霍去病看着卫青的眼神,还有他们舅甥两人身上如出一辙的从战场上走下来的杀伐果决之气。只是一个人藏锋芒于内,另一个则锋芒毕露。

耳边听见天子的大笑,浑邪王还没来得及看清汉家天子的模样便恭敬的垂头跪在地上行君臣之礼。汉家丞相宣读诏书,皇帝封他为漯阴候,邑万户。浑邪王什么都没听进去,只在想能让卫霍这两位出世名将臣服,心甘情愿效命的汉家天子究竟是何种人物。

富饶的国,雄才大略的君,他们的大单于,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了。难怪自元光五年开始就接连吃败仗,今次一见,匈奴溃败全属必然。

第九章

河西受降之后,骠骑将军在朝中愈加如日中天,相反的大将军在朝堂上也更加谦恭退让。

皇帝似乎有意要分化卫霍两家。让骠骑将军搬出长平侯府自立门户不是一次两次,但每次都被骠骑将军几次三番堵了回去。

皇宫家宴,奢靡华丽钟鼓悦耳。刘彻这次是打定主意要让霍去病远离卫家,不管霍去病再如何严词拒绝尚卫长公主,也要让霍去病滚到冠军侯府去。

“冠军侯,不要让朕亲自去请你。”

刘彻喝着酒不咸不淡的一句,可到了在座人耳里犹如惊雷落下。霍去病还要争辩,可卫青朝他轻轻摇头。

霍去病无奈只好答应。

马车上,霍去病趴在卫青肩头满身酒气,嘴里嘟嘟囔囔的说一连串胡话。

“舅舅……皇上为什么要这样猜忌你?他削了兵权还不消停,就因为这样还要把我从你身边逼走!我是卫家的孩子啊!舅舅……舅舅……我不想走……”

卫青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外甥的肩膀。“皇上这是要让你独当一面啊,你老是跟着舅舅,会影响你的前程。”

此话一出口,霍去病立马像炸了毛的猫一样。一甩衣袖借着酒劲大声嚷嚷起来:“我才不稀罕什么前程,我当这骠骑将军有什么用!我从军,是想……是……”他醉眼迷蒙的看着卫青,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想跟着舅舅,和你一起打匈奴,去病……想要保护舅舅,想做舅舅的依靠。”

“你现在是统领全军的将军了,舅舅真的很高兴。”卫青把外甥高大的身躯揽进怀里,还像小时候哄霍去病睡觉那样轻拍他的背,温和的语调放柔放缓好似潺潺溪流。

“舅舅的去病长大了,已经是舅舅的依靠了。”

霍去病摇摇头,声音极轻道:“不,舅舅,你不懂。”你不懂,我心里想的不仅仅是这种依靠。

回了长平侯府,霍去病撒酒疯不让任何下人接近他,卫青只得亲自把这个酒醉后更加粘人的外甥扶回了他自己住的小院。

“舅舅……我……还想喝酒……”

卫青才推开门,霍去病就踉踉跄跄的进去,翻箱倒柜的找酒坛在哪。“去病……要陪舅舅喝酒……”

他一手撑着矮柜转过身,重心不稳滑在地上。卫青急忙要扶他起来,霍去病赖在地上笑起来。

“舅舅,去病走了……舅舅可不能把这屋子变成杂物房啊,去病……去病要回来的!”

“好好,舅舅这里永远都有去病的住处,先起来地上凉。”卫青哄孩子似的霍去病说什么就应什么,他拉着霍去病的手架着他的胳膊要把人扶起来。

霍去病手腕一转,手掌已是牢牢抓住卫青的手,一个用力就将半蹲下的卫青扯到了自己怀里紧紧抱住。

“舅舅……”霍去病将头埋在卫青脖颈处,温热的鼻息全部喷在敏感的颈项上。他微微翘起嘴角,手下更是用力箍紧了卫青的腰。

卫青只觉得自己跟外甥抱作一团的姿势太过暧昧,他们舅甥的关系再亲密也从来没有这样的举动。他抬手推了推霍去病身前,只听见耳边传来霍去病低低的笑声:“我好久没离舅舅这么近了。”

他抽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缓缓滑过卫青清俊的脸。卫青此时终于看清外甥的眼神,依然是醉意的松散,却格外炙热,那漆黑明亮的双眸中盛着跳着的火焰。燃烧着,如同快要连同那复杂迷恋的感情一起溢出来将卫青化成灰烬。

“去病,我是舅舅。”卫青一把抓住霍去病在自己脸上流连的手,低声警告。

“没错,是舅舅。”霍去病勾唇,眼神愈发深沉眷恋。手指移到卫青下颌,轻轻挑开颌下发冠的系带。卫青看到外甥深色的广袖在眼前一晃,头上一松,一缕青丝滑落到眼前。

霍去病挑起卫青散开的发丝,轻轻握在手中。他轻轻吟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舅舅为何就不懂去病的心思呢?”冷情的薄唇轻吻上顺滑的青丝,一寸一寸。霍去病扣住卫青想要推开他的手,转而十指纠缠,翻身将卫青压在地面自己俯身在上。

“我,心悦你啊!”他一字一字说着,缓缓低下头,双唇颤抖着覆上梦中已经尝过千百次的柔软。辗转舔舐,舌尖轻扫着抿的紧紧的唇瓣,只想将之撬开掠夺更深。

卫青紧咬着牙关不让霍去病的舌进来,霍去病笑笑也不勉强,薄唇向下吮吸着舔过卫青的下唇,下巴,顺着喉结慢慢移到颈项,用牙齿轻轻啃噬留下一个个红红的牙印。

卫青就那样静静躺在地上,外甥扣住他手的力道渐渐减轻,知道霍去病是沉迷了下去放松了对他的警惕。卫青一皱眉,曲起一条腿狠狠顶到霍去病腹上将他一掌推了开去。

“混账!”卫青满脸怒容,眼里震惊失望皆有。他厉声呵斥道:“我养了你十几年,把你教成个什么东西!”

霍去病低着头咳嗽几声,仰起头紧紧盯着卫青,危险的眼神与在战场上如出一辙。

“舅舅恼了?”他站起身,胸膛急速起伏。“就因为我喜欢你,所以舅舅恼了!就因为我告诉你心里话,所以你恼了!”

“你还要说什么混账话!”卫青摇着头,对霍去病的失望更甚。他不明白,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突然变了一副模样,变得他都不认识了。

“为什么他就可以?”

“什么?”卫青没听明白。

“为什么未央宫的那位就可以,我就不行!我从小就跟着你,可你却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你眼中永远只有他!我争不过他!争不过他!”说到最后霍去病几乎是吼出来,他的不甘愤怒自他知晓自己喜欢上卫青开始就在一直埋藏积累,压的他的心都快碎了。

一声清响回荡在室内,霍去病偏着头,嘴角滑下一道鲜明血迹。他急速喘着气,掩在广袖下的双手紧捏成拳骨节作响。

卫青抖着手指着霍去病,几乎语不成调道:“你要什么?你霍去病只是我卫青的外甥!我对你好,只因为你是我姐姐唯一的儿子!”

他说着能剜掉他外甥心的狠话,亲眼看见霍去病猛地瞪大眼,那张俊美有时还带着稚气的脸上心痛有之,绝望有之。那双眼睛里跃动的火焰跳动几下,渐渐似屋里即将燃尽的灯烛一般缓缓暗下熄灭。

“明天一早你就走吧,没事就不要来了,我府上供不起你霍去病这尊大神。”

“舅舅!”霍去病如遭雷击般怔住,半晌他扯住卫青衣袖求道:“别赶我走!你答应过去病,不会不要我的啊!”

卫青甩开他背过身,闭了眼,一行清泪自眼角滑下。他深吸一口气,冷淡道:“走吧。”一手撑在门框上,浑身颤抖着仿佛失了力气般。

“你好自为之。”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舅舅!”霍去病待要追出去,手指还未触到门把,全身就立即僵在那里。一股剧烈的绞痛自心脏处传向四肢百骸。他一把撑在屋内剑架上,手指用力到将木头掰了一块下来。用手紧紧捂住痛处,抬眼只觉得难以呼吸,视线内天旋地转,漆黑屋内只剩从窗边洒进的清冷月光。

“舅舅……”他扑到在地,紧紧蜷成一团,脑内除了卫青就是一片空白。

……

天色刚刚微明,王叔刚起身拿了扫帚准备清扫长平侯府门前的落叶。远远看到一个人影缓缓走来,人影走近了,王叔定睛一看发现居然是霍少爷。

这一看之下王叔惊讶的睁大了眼,往日沉默寡言的霍少爷此时像是失了魂一般,嘴唇发紫,脸色惨白的吓人。

“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霍去病不答,只等王叔开了侯府大门,自己携着剑一脚踏出去。

身后,已没有他能回来的路。

第十章

三月天子东巡出游,召大将军、骠骑将军等朝廷重臣随君伴驾。

骠骑将军负责此番东巡的戒备,骑马领在銮驾前。

直道上尘土飞扬,銮铃声此起彼伏,霍去病捏着马鞭似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回过头看看后面的銮驾,皱了皱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转回来脸上的神情带着一股懊恼和不悦。

“头儿,我从出了长安就没见你笑过,什么事不高兴?”赵破奴一直跟在霍去病身边,见他一直愁眉紧锁,眉心缠绕着郁气凝聚不散,担忧问道。

霍去病为人虽冷漠,平时沉默寡言不喜多语,但对亲近的部下偶尔也会露出笑脸闲聊上几句。可他自从单独开府后就好像一直心情郁郁,本就少的话就更少了。在军营里看着练兵,几个校尉请霍去病指点几句最多也只得到几个字。诸人均是似懂非懂就又问,直问到霍去病不耐烦好不容易开了金口多抛几个字出来还附赠一对白眼。

更令众人稀奇的是,关系亲厚的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之间似乎出了些隔阂,这种异样也是从骠骑将军单独开府之后传出来的。散朝后,每每骠骑将军想和大将军说上话,大将军不是借故托词先行,或是直接当没看见般和其他朝臣迅速离了承明殿。

独留骠骑将军一人立在千石阶上手紧握着玉板,一双眼里蒙着一层不明意味的忧惶。

不明就里的人都在猜测这恐怕跟皇帝日益看中重用骠骑将军冷落大将军有关。

世间最有诱惑力的不外乎权力二字,就因为权力,竟能让这对亲昵到毫无嫌隙的舅甥反目,令人闻之摇头叹息。

可只有霍去病知道,舅舅之所以不愿见他,原因就在那个醉酒的夜里。

“头儿?”赵破奴见霍去病只盯着前面不说话,又唤道。

霍去病不答,只瞟了赵破奴一眼复接着直直盯着前方,放松手上缰绳任由火红名驹自己随性而行。

赵破奴觉得就这么放着霍去病天外天的出神也不是办法,他预感头儿再这么魂不守舍下去迟早会出事。于是他凑近去,脸上摆上一副八卦的样子小声问霍去病:“头儿,你说陛下天天让大将军待在銮驾里是几个意思?也没见发布什么政令,这得是商量什么军国大事商量这么久都没个对策?”

此话一入耳,赵破奴就看到霍去病本就紧皱的眉头皱的更紧,就连那双不起波澜的点漆黑眸中都暗了暗。

“不要脑袋就直说,我替你摘了去。”

霍去病终于开口,他冷冷看着赵破奴,直把后者吓得后背冷汗直冒。

“不该说的话,憋着。”霍去病甩甩鞭子打马去了前面,留赵破奴缩了脖子用手摸摸自己后颈。脑袋还在,不由得大松一口气。

元狩二年的冬季格外寒冷,各地都遭了大雪,地里庄稼圈里牛羊冻死了不少,竟是到了元狩三年早春还没缓过来。刘彻本来预计一年便能为跨漠作战一举铲除匈奴大患的战前准备硬生生的一拖再拖。

“窗外茫茫,遭此大灾,匈奴人倒是又该猖獗了!”

卫青道:“关中大雪压垮了许多房屋,百姓流离失所,难民大量涌入长安城,当务之急救灾乃是大事。”

“朕醒得,归根究底不就是钱的问题嘛。朕已经准了大司农的奏议,将盐铁收归国有,对所有商人加征税,最迟明年!朕要你们渡漠给朕彻底解决匈奴,平定北方!”

刘彻放下貂皮做的帘子,寒气却透过车窗与帘子还未合严的缝隙进了銮驾,寒气激地卫青压着嗓子闷咳了许久。

把手放在单薄的背脊上轻轻拍了一会儿,刘彻端过早就备下的热汤给自己的大将军亲自一口一口喂下去。卫青苍白的脸上飞上两抹红晕,不用猜也知他是不好意思。他本是拒绝,奈何皇帝铁了心要亲自喂他,推辞久了气的皇帝飞扬的眉竖起来一脸阴沉仿佛要下一秒就要怒吼出声。

卫青知他心性,拖的久了不晓得刘彻又要找什么茬让下面群臣头疼,只得由着刘彻的任性,勉强把热汤喝下去。刘彻本就是被人伺候惯了的主,极少可以说是从来没做过亲自给人端汤喂水的活计,加上车上有细微颠簸,盛在汤匙里的汤多少洒出来顺着卫青的脖子滑下去。刘彻盯着那一抹水痕缓缓滑入扣得紧紧的衣襟,那里面引人遐想的地方即便看过也似中毒般回味千百次。拿着巾帕替卫青擦汤汁的手渐渐勾住藏蓝的衣襟往两边拉。

卫青立时大惊,他灵巧挣脱迅速往后一退,一抹凌厉之色迅速在脸上划过,随后就在车中拜倒在刘彻跟前。

他以头触地,什么也没说,但拒绝之意显而易见。

刘彻狠狠盯着卫青许久,眼里的火气明了暗,暗了明。最后他一甩袖子冷道:“大将军起来吧。”

卫青谢恩,小心翼翼抬头,又不经意间往离刘彻稍远的方向挪了挪。

刘彻见他这种防备举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狠盯了卫青一会,他不说话,卫青也低着头垂着眼一副再恭敬不过的模样。

刘彻压下心中火气,召来近侍让他传旨霍去病就在这附近建立行辕。刘彻观这附近高山峻林森林茂密,山中多藏珍奇野兽,要在此停留几日狩猎。卫青主动担了准备狩猎事宜。一到冬春天气寒冷,他早年染上的寒症便会发作,有时病发整个人浑噩全身寒冷如冰毫无力气,因此此次狩猎他并未参加。

皇帝一早便领了群臣入了山林开始狩猎活动。大帐中卫青拿着竹简看着案几上摊开的地图,他看得很仔细,眉头一刻也未松过。

忽然帐帘掀开又放下,一个人影走进了几步停下来,人影动了动最终没有靠近。卫青抬起头就看到霍去病一手提着弓,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感受到卫青注视的目光霍去病把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往后背了背。

卫青上下打量了霍去病几眼,在地上看到几滴鲜红的血迹,再看看霍去病一脸平静的神色。他冷下声音道:“过来。”

“您允许我过去?”霍去病没动,只是问。

卫青似笑非笑瞧了外甥一眼。“还不过来。”

霍去病踌躇几下还是挪了步子走到卫青身边站着不敢坐,那只手愈发往后藏。卫青直接抬手把霍去病藏着的那只手拉过来,霍去病立时嘶声。

卫青倒吸一口气。霍去病那只手染得血红血红的,鲜血还顺着修长的手指往下滴,而他手中护甲早就碎了不知道掉在哪里,绛红的衣袖此时被血给浸成了深褐。

“哪弄的?”卫青取了干净的布替霍去病擦净了手中的血,让帐外侍卫拿药进来。

皮肉外翻,伤口很深,可霍去病满不在乎的瞄了一眼。他扯扯嘴角道:“野熊抓的。”

“你的本事越来越大了。”卫青很清楚霍去病的能力。霍去病天生聪颖,武艺极高,能一弓三箭,剑术更是使得出神入化,区区一头熊根本奈何不了他,又怎会伤成这样。

霍去病听出了卫青话中的责怪,只是轻轻笑了笑。“不这样,舅舅怕是这辈子都不会看去病一眼了。”

“你这样作贱自己,只会让你娘伤心。”

“那舅舅呢?”

霍去病忽然急切问道。

卫青接过侍从拿来的药,撩起霍去病被熊抓烂的袖子撒上药。“你是我养大的,你说呢?”他反问。

霍去病弯了弯嘴角,眼里却是喜忧参半。“我想舅舅是关心去病的,又害怕……”

“怕?”

“舅舅不是让去病没事不要来找你吗,去病只得让自己有事。”

卫青听了一怔,末了长叹一口气。他拍拍自己身边让霍去病坐下,抬手摸了摸外甥的头。再也忍不住那宠溺的语气:“你若是消了那荒唐的心思,舅舅又怎会如此对你。”

霍去病摇摇头,认真道:“可舅舅应该也知道,情这个东西,想要控制得多难。”

卫青不想和霍去病绕着“情”这字多谈。他说不明白,也不想看着外甥一错再错。开解道:“你只是把对舅舅的孺慕错当成男女之间的爱,等你成了家自然就明白了。”

霍去病听了,沉默了很久没说话。

卫青待要继续劝,就听霍去病接着开了口。

“去病早就明白了,去病就是爱着舅舅,舅舅要是厌就厌吧。”他紧紧抓着卫青的手,伤口因用力而崩开,裹在手臂上的纱布浸上了血。“舅舅就把去病当做外甥看吧,只要去病爱着舅舅便好,除非去病哪天死了,否则此情永不会变!”

就算是死了,也不会变。霍去病没说。

他的眼神那么炙热,几乎灼伤了卫青的眼。通过两人的手卫青似乎感觉到从霍去病心中传来的强烈的悸动。

“胡闹!什么死不死的!”卫青又是气急又是心痛。

他不想毁了去病,可去病存着这种心思迟早会毁了他自己。他冷落疏远他,却让他愈发爱恋,到了如今竟然是要不管不顾。卫青已不知道是要继续用冷眼相对去伤害去病逼着自己的外甥回头,还是就这样看着他继续步入深渊。


2017-08-27  | 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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