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乐何极

当一个自娱自乐的俗人。

 

【霍卫】山有木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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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卫青虽然斥责霍去病存了那心思不肯悔改却也不忍再对自己的外甥冷眼相对,只因每当看到霍去病失落的眼神时,他便也心痛万分。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孩子,犯再大的错也能原谅他,只盼霍去病不要因为整天魂不守舍去闯下什么大祸,其他的事也就都随他去。

他已经长大了,多历练历练自然就知道他的苦心。

卫青远远朝霍去病的官署望了一眼。那里人山人海,偶尔还能听到官员因有人插空捡漏子的争吵声。案上待处理的简牍越堆越高,外面那些人越来越吵,霍去病揉揉抽痛的额角抬手让侍卫把那些故意嚷嚷的拖出去到太阳底下去好好冷静再进来说话。

卫青几不可闻地叹口气。他知道霍去病一向不喜那些冗长繁琐杂事颇多的卷宗文书,可进入内朝的官员哪个不是整天公务缠身。只有他这个如今在众人眼中失势的大将军每天只有几件日常事务,处理完后便可打道回府。

近日张骞邀请卫青到他府上尝尝他新酿的葡萄酒,本想邀去病一同前往,那小子一直吵着闹着要去搬空博望侯府地窖里的酒坛子。如今看他忙的恨不得长出个三头六臂,也就不好打扰。

转身往宫门走,一路上遇着的宫人还是深俯下身朝自己行礼,只是不再那么恭敬罢了。卫青唇角含笑,云淡风轻,别人都道宫里人势利眼,对他而言这未必不是件好事。卫青本就是个不好追名逐利的人,与其每天被大礼参拜唯恐再遭上面那人更深的猜忌。卫氏势力盘根错节并不是他所愿,作为卫氏一门权力核心的他要是在宫里存在感低点,就算是当个透明人也是好的,无俗事纷扰自己落个自在逍遥。

霍去病好不容易打发了大大小小的官员,揉揉酸痛的胳膊,抬头一看日头已近偏西。片刻不留的出了宫门,家仆早就等在宫门口。他让马车先回去,自己打马往长平侯府去。

长安贵戚大多分布居住在长安城东甲子街和城西乙子街。

出了宫门往城东走途中会经一条闹市街。一到闹市街口,霍去病便勒马下来牵马步行。霍去病年少时经常骑着马一阵风似的从街上踏过去,惹得路上行人路边小摊小贩纷纷躲闪不及。后来他被卫青逮了几次,挨了不少板子终于是改了这个臭毛病。

街上行人见一面上冰冷眉目含煞的俊俏后生,通身贵气,牵着匹一看就不是凡品的枣红马,身上玄衣袖口下摆用银丝绣着云纹,腰带系着金丝玉带,搭了楼兰来的稀有血纹玉。马脖子上的金铃摇出一阵清音,马鞍上悬着的佩剑虽未出鞘却能隐隐听到剑吟,寒气密布。

众人一时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冷情的年轻人目不斜视的从他们身边经过,偶尔有几个大胆的姑娘想把自己的手帕扔给他却都被他不经意间闪过。长安城的人都知道以前骠骑将军就住在甲子街,却极少有人认出他。

一是霍去病已经搬出了长平侯府,因为那次酒后失语他即便想上门也怕再惹卫青生气而迟迟不敢来。二是很多百姓见他都是在军队班师回朝后,霍去病骑在马上,众人就算仰酸了脖子也看不清骠骑将军的真容。

霍去病自从被卫青教训过后就再没有当街纵过马了,但自己牵马走过闹市也是头一回。行人投到他身上探究的目光他也不在乎,他连匈奴的千军万马都没在乎过,更何况在乎这些。

他走的不快,牵着马缰绳的手有些微微发紧。抿着一双薄唇,心里思忖待会到了长平侯府自己该如何开口。

他想说,能不能让舅舅同意他回来住几天。城西的那座冠军侯府太大太荒凉,霍光已经去了羽林做郎官,他一个人在里面周身只有彻骨的寒冷。

没有一点家的味道。

“去病?”

正自思索,霍去病猛然听见有人在叫自己。温和熟悉的语调,霍去病转头就看到卫青站在街边含笑看着自己。

“舅舅!”

冰壳罩着的俊脸上仿若冰凌融化般立时出现微笑,嘴角显出两个稚气十足的梨涡。

“舅舅你怎么在这?我正准备去府上找你。”

“来找舅舅干嘛?有自己的府邸不回,是不是又来蹭饭了?”卫青故意调笑道,为的也是不让霍去病太过尴尬。毕竟霍去病已有半年没到长平侯府上,个中原因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

“外甥去舅舅府上怎么能叫蹭饭呢?”霍去病不依,说话间看见卫青手上拿着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

好奇问:“舅舅,你手上油纸包的是啥?”

卫青莞尔,打开油纸里面放了两个黄澄澄的烧饼。

“这是烧饼?”霍去病道。他还只在小时候吃过,也是舅舅为了哄他给他买的。那时候只觉得烧饼虽然只是面饼却格外的甜,比宫里御厨做的糕点还好吃。自此之后十几年也没再尝过滋味。

卫青点头拿出一个:“去病要不要?”

霍去病点头张口就着卫青的手叼走一个,弄得满嘴都是油。卫青对他孩子气的举动无奈的摇摇头,可身上此时没带任何能擦嘴的东西。

“要不舅舅来去病府上吧?”霍去病叼着烧饼口齿不清的说:“舅舅还没去过呢。”

卫青点头道:“你若是愿意让舅舅去的话,自然是可以。”

霍去病得了卫青的回复,双眼弯成好看的月牙。卫青替他牵了马好让他能用手拿着烧饼,霍去病固执的要拉着卫青的手一起走。

“舅舅,烧饼真好吃。”霍去病两三口吃完,意犹未尽的道:“舅舅明天还能再买给去病吃么?”

“你还缺了卖烧饼的钱啊?傻小子。”卫青拍拍霍去病的头,笑骂。

“不一样,舅舅买的烧饼才最好吃!”

第十二章

一进冠军侯府卫青便暗暗吃了一惊。

冠军侯府外表如他的主人一样通身气派,贵气十足,可一进里面却是别有一番模样。

霍去病不喜欢吵闹,府邸虽大府里下人却很少。里面布置和长平侯府很像,可是却少了长平侯府里的淡薄温馨,多了几份萧索寂寥。一进府,卫青只觉得一股寒气迅速漫上身体,不甚单薄的春衣也抵挡不住这股寒意。

这座府邸就像是枷锁,困住他身边这个飞扬洒脱的青年。

“舅舅往里走吧。”霍去病当先带路,路上遇到管家,霍去病吩咐下去让厨房弄几个菜,再从地窖里把从博望侯那要来的酒搬上来。听菜色,那些都是卫青平素爱吃的,就连酒霍去病也让厨房温了以免喝时让卫青凉了胃。

卫青看着外甥坚毅俊秀的侧脸,外面都传言霍去病不体谅人,可他的外甥在冷情的外表下拥有的是一颗温柔细致的心。

“舅舅与我就在花园里用膳吧。”霍去病牵了卫青的手,带他去了侯府里面积最大也是最宁静清冷的地方。

入眼便是满目桃花,人间四月芳菲。层层桃树的掩映下隐约可见一个凉亭。走近了,只见凉亭子后植了几颗高大挺拔的青松,亭子四周挂了白色的纱幔随着微风轻拂和着满园纷飞桃花。

卫青只觉得满园乱花迷了眼,他的外甥转过身微笑又带着点不甘心的落寞道:“朝中事务繁忙,舅舅没时间陪去病去渭水了吧。”

他拂开挡在眼前的花瓣,低低一笑,继续轻声道:“没事,去病把渭水的桃花移来就是了。”

卫青情不自禁抬手抚上霍去病皱起的眉心。他的去病本该肆意,他也习惯了外甥的胡闹任性,不知何时起,这个无法无天的孩子也学会了勉强自己。

修长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抚过眉眼,霍去病轻轻闭上眼用侧脸在卫青手掌心上蹭了蹭,深吸一口气露出满足的笑。

霍去病抬手替卫青拿下落在头发上的花,拈在指尖,冷若寒霜的面目柔和下来,眼中含了温情。

他的外甥天生富贵,幼时就不是个多话的性子,长大了就更加沉默寡言。他不对别人敞开心扉,旁人也难猜他的心思。几乎没人知道霍去病喜欢这娇嫩的花,就如同没人知道他为何喜欢这花。

卫青也不知道。他只晓得外甥不知从何时起喜爱上了赏花,可他不爱牡丹不爱寒梅独爱桃花。

每当霍去病坐在桃树下仰头看着满园飞花飘落,眼里凝着的感情就永远都是甜蜜温柔哀伤并具,又像是思绪随着粉嫩的花随风飘到很远,自己沉浸在回忆中不愿醒来。

卫青想到上一次带霍去病去渭水边还是霍去病五岁时。那时候卫青还是建章监,休沐时带了好动的霍去病去了渭水,正值春日桃花灼灼,渭水边桃花开得灿若云霞,霍去病虽然惊讶的张大嘴却也不像现在这样着魔。

直到——

他坐在树下吃着舅舅亲手做的糕点,看舅舅舞完他教他的第一套剑法。

“舅舅真好看!”霍去病把剩下的糕点一股脑儿的塞进嘴里,迈着肥短的小腿像一个粉团一样滚到卫青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卫青收了剑势,一把搂住霍去病软软的身子抱起来。怀中的孩童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他一时起了玩心,便问:“去病,是桃花好看还是舅舅好看啊?”

霍去病亮澄澄的大眼睛眨了眨,包子脸两颊因为塞着糕点变得鼓鼓的。他看着在剑气下纷纷飘落的花瓣,又看看舅舅。忽然用婴儿肥的小手捧住卫青的脸,用红润的小嘴亲了一下。

“舅舅最好看!比桃花还好看!”

“看你嘴甜的!”卫青哈哈大笑起来,揉揉他的头陪他在桃花树下玩耍练剑。

长剑出鞘,清亮的剑吟勾回了卫青走远的思绪。

霍去病立在桃林中,执剑而立,两指擦过剑锋剑指九天,剑光闪烁间惊起四散落红。剑意随心,凌厉剑势仿若惊鸿游龙,玄色广袖随着剑招揽了一袖柔粉转瞬便被剑风劈成几瓣。他的剑意一会杀气四溢,一会又化作流水柔情。卫青观霍去病行止间,面目神情未改,只有眼神明亮如镜接着又一点点黯下去。

尤其是在他不经意间与卫青四目相对,那双漆黑神采奕奕的双瞳映着卫青的身影,缱绻缠绵无奈自嘲一闪而过。霍去病又迅速移开目光,只紧紧盯着剑锋,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苦笑。

一曲毕,霍去病收了剑。额上凝着细汗,脸色却有些苍白。

他走到卫青身旁坐下,卫青递来擦汗巾帕担忧的看着他不好的脸色。问道:“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明明刚才还好好的,这孩子是怎么了。

霍去病给卫青满上茶,又给自己倒了杯灌进去。他抬手抚过自己心口,无所谓的笑着:“刚刚有点急,一时岔了气。”

见卫青眼里凝着不信,霍去病撅了嘴孩子气道:“真的!”

他为了要证明般站起来在卫青面前走了几圈,背挺得笔直,器宇轩昂。

卫青点点头,知道自己是多心了。

他没看见,霍去病背着他的时候,咬着牙广袖下双拳死死握住,兀自忍耐心口不断的绞痛。

吃罢饭卫青准备回府去,霍去病拦着他不让走,软磨硬泡硬是把从十几年前舅舅哄他骗他答应的无数又没实现的话一一数了出来,直言若是舅舅今天留宿在去病府上去病就当过往舅舅骗他的一律勾销,不留的话就是还在生外甥的气,那他就只有明天就在长平侯府外长跪不起才能求得舅舅原谅。

卫青晓得霍去病说到做到,他执意回府保不准霍去病今夜就会去跪在大门前,让别人看见对霍去病名声不好不说,还会遭了宫里流言。如今皇帝宠爱霍去病,他要是知道骠骑将军为了求得亲舅舅一声原谅跪在门外不敢入府,难免把霍去病也猜忌了进去。

“好了好了,舅舅拗不过你,留下来就是了。”卫青叹了口气无奈笑笑,替外甥把散在额前的一缕发撩到耳后。

“只要你高兴,舅舅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呢。”他拍拍外甥的肩,看霍去病一脸不相信他居然立马就答应的样子,笑着轻轻一掌打在霍去病背上。

“还不吩咐下去?不然舅舅今晚是要睡哪?”

霍去病如梦初醒,惊喜地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他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吩咐管家派人去长平侯府把卫青明日上朝要用的朝服送过来,又让人把厢房收拾干净。

晚上霍去病执意要和卫青一起沐浴,冠军侯府的汤池虽说没有甘泉宫里的汤池那样大,但也比寻常池子大个好几倍。卫青本来是想要单独洗的,知晓了霍去病心思之后他怎么可能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般和外甥两人坦诚相待。

霍去病看出卫青疑虑,只说舅舅无需担心,他最近和宫里御医学了舒筋通络的按摩法子,舅舅常年征战在外身上染了寒疾,泡了温泉再加上用按摩活了身上关节消了寒气,以后冬春再犯寒症也不会半夜咳的撕心裂肺无法安睡。

见外甥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卫青便也不再推辞。

两个人入了浴池,霍去病掬了一捧水浇在脸上,甩甩脸上的水游到卫青身边,伸出双手放在卫青肩上。

卫青一惊回过神,武人天生的警觉让他背后格外敏感。只要有人接近,身上的肌肉立时紧绷起来。待看清身后的人后,卫青整个人放松下来。

“舅舅也太警惕了些,去病才不是那些匈奴狗呢。”霍去病委屈道,手下缓缓用上力按摩卫青肩上的穴位。

“几十年的习惯,改不了了。”卫青轻轻一笑,一只手盖住外甥放在肩上的手安慰。

霍去病垂眼看着放在自己手上的纤长白皙全然不似武将的手。眼眸一暗,升腾出一股幽幽火焰。另一只手不受自己控制手指放在卫青脆弱的颈椎上,沿着那道清晰的骨节线滑下去。

“嗯?”卫青微微偏过头,皱了眉似在询问。

霍去病急忙凝了心神,不断告诫自己莫要贪心。

沐浴完,霍去病让卫青歇在自己的房间,自己则是去了厢房。夜半,府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卫青不知怎的醒了,闭了眼久久没了睡意便披衣下榻到了床边。

窗子正对着花园,屋外也摘了不少松柏桃李。夜风吹来携了桃花飞进窗内,卫青用手接住几片,嘴角凝起笑意抬眼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远处似乎是正定定看着这边。

那个人正是霍去病。

他只穿了单薄的亵衣,连外衣都没披一件。一双深瞳凝着深情望着卫青。他起先只是因睡不着便到花园卫青窗外站了站,可没想沉入回忆一时忘了时间。

卫青看到他的同时霍去病勾唇一笑,好像对卫青说了一句什么,但太远了他说的又轻卫青听不清。

推门走了出去,卫青道:“去病,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休息?”

“睡不着,来看看舅舅,吵醒舅舅了?”语带抱歉。

“哪里,是舅舅自己醒了。”卫青一摸自己外甥身上冰凉一片,脸色也冻的发白。脱下外衣给霍去病披上,下一秒外衣又重新回到自己肩上。

“还是舅舅披着吧,别着凉了。”霍去病拉起卫青双手抱在手中替他取暖,其实他自己手上也没多少温度。

两人一时无话。

“舅舅。”霍去病忽然道:“去病想了很久,去病还是爱着舅舅。”

卫青:“!”

“即便我再怎么告诉自己舅舅不会喜欢,可去病还是不受控制的来了,能看舅舅一眼去病就觉得满足了。”

“你这孩子怎么就是执迷不悟?”许是习惯了,卫青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动怒,他只是无奈。

“执迷又如何?”霍去病薄薄的唇角向上勾起扬起眉,看起来格外洒脱不羁。

“去病甘之如饴!”

第十三章

匈奴单于伊稚邪听从自次王赵信的建议将王庭迁徙到漠北,并派兵年年南下骚扰汉朝边境烧杀抢掠。

元狩四年,刘彻遣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领五万骑分兵东西两路深入漠北。接着调动十万步兵,征调十四万匹民马负责转运辎重,保障后勤供应。

皇帝授命霍去病去打大单于,特许他先于大将军在全军挑选敢于力战深入之士,并且不给他配备裨将,只让他挑选自己熟悉的校尉。

全军出发在即,边境俘虏到一名匈奴士兵,从他口中得知单于听闻消息已向东去。刘彻不顾临阵换将的顾忌,改令让霍去病出代郡,卫青出定襄。

大军渡过沙漠后,抓到匈奴斥候,拷问之下才知伊稚邪在卫青这个方向,在霍去病所部方向的是左贤王部。

此时两军已出塞千余里,就是再换也赶不及,而卫青的五万骑兵都是霍去病挑剩下的,面对前方匈奴十万精骑,士兵们不由得有些胆寒。

卫青沉着应对,让武刚车环绕为营指派五千军骑与匈奴厮杀,命前将军李广和右将军赵食其领兵从东路绕道单于背侧,使之与大军形成夹击之势。岂料李广盼了十几年总算当上前将军,却又被命去进行侧击,心里不忿接了军令便走,途中迷失道路无法与大军汇合。

汉军与匈奴厮杀死伤惨重,伊稚邪趁天黑驾骡车从汉军包围的缺口逃走。

此战卫青所部斩敌首一万九千余级,行至真颜山赵信城获得匈奴大批物资,大军修整一日后烧掉赵信城余下物资启程回朝。

回军途中,卫青正在大帐中思索该怎么写这份逃了匈奴单于,虽胜犹败的军报,就听长史来报,李广自刎了。

笔尖上滴下的墨迹在竹简上晕了一片,已看不清前面写的字。卫青缓缓放下笔闭上眼双睫颤动,心中一片苦涩。

霍去病所部出塞后北进二千余里遭遇匈奴左贤王部,以损失己方一万士兵为代价斩杀匈奴七万余人。于狼居胥山祭天,姑衍山祭地,追至瀚海得胜而归。

经此一战,漠南再无匈奴出没,汉朝边境从此不受匈奴人威胁。

刘彻大喜,大肆封赏霍去病所部,卫青所部因逃了单于不益封。立大司马代太尉之职冠于将军号上,卫青与霍去病同属大司马。刘彻又下令让霍去病官阶和秩禄和卫青同等。

自此之后,骠骑将军风头朝中无人能及,而大将军的旧部则都转投骠骑门下。

……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霍去病端着茶杯,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这个粗犷汉子缩着头抱拳吞吞吐吐说完。

“卑将好不容易随军回来,只因跟了大将军而得不到封赏。恳请骠骑将军能为卑将上表请功,也不妄卑将在沙场上九死一生。”

话音一落,茶杯响亮的擦过汉子的脸摔在他旁边。霍去病一声冷笑,喝道:“以往大将军是怎么待你的你这狗才都忘了吗?来人,把这忘恩负义的东西给我丢出去!”

“将军,卑将冤枉啊!”

五大三粗的汉子就被亲兵像拎小鸡似的丢到了军帐外。

“把那些来请功的都给本将军乱棍打出去!一个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污了本将的军营!”霍去病双眸冒火喘着粗气。

赵破奴还没进账就听到里面霍去病恼怒至极的爆吼,吓得他抓着帐帘的手一抖。他躲在外面只探了一个头进去。

就见里面满地狼藉,霍去病推了案几,书卷简牍乱滚一地。他还觉不够,正在摔东西泄愤。

周围亲兵都在朝赵破奴使眼色,让他进去劝劝正在气头上的霍去病。赵破奴狠狠瞪回去。要去你去,谁敢去惹正发火的骠骑将军,那不是找死嘛!

周围人都装作没看见地不动,得了,还是只有他去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赵破奴一抹脑门的汗,整整身形走进去。

“头儿。”

“滚!”霍去病回头一句。脸色阴沉的可以滴水,眼神呲呲往外冒着杀气,只一个冰冷的眼神扫到赵破奴身上就让赵破奴觉得仿佛被凌迟。

“那个……头儿,别生气,别生气……”赵破奴陪着笑,走近几步。

见来的人是赵破奴,霍去病微微敛了怒气,冷声问:“你来干什么?”

“我一回营就看到大将军的部下被亲兵打了出去,这不是来看看怎么回事嘛。”

“现在你看到了,可以走了。”霍去病白了赵破奴一眼,不耐赶他走。

“别急啊头儿,你告诉兄弟这是怎么回事,没准兄弟还能给你出出主意不是。”赵破奴不走,陪着霍去病在账内绕圈子。

“就你这脑子能出什么主意?”霍去病斜眼看着赵破奴。

赵破奴长了一张圆脸,眼睛挺大的看起来很老实,就是到底是武将出身,小时候又在匈奴那蛮夷地区流亡,肚子里墨水不多脑袋要说灵光也灵光不到哪里去。

“头儿,你也太小看你的部下了,别看我长得是憨可我觉得我自己挺聪明的。”

霍去病不理赵破奴吹牛,只自己因刚才的事气的脸涨得通红。赵破奴一直问,他烦透了就说了前因后果。

赵破奴听完后也不嬉皮笑脸了,皱眉踟蹰道:“头儿你从班师回来就待在营里当然不知道,外面早就传疯了。说你抢了大将军的风头,还在后面使绊子,说你是……”没敢往下说。

“是什么?”

赵破奴看霍去病怒气未消的脸,见他追问,只得犹豫道:“说你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受了舅父恩惠翅膀硬了还来反咬一口……”

他以为霍去病又会大怒,哪晓得半晌没声。赵破奴抬起头看了霍去病一眼,只见霍去病脸上煞白一片,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里面看不到往日的意气奋发,只留下一片死寂。

没错,死寂。霍去病眼里比无人的大漠还要荒凉。大漠至少还有黄沙荆棘,而霍去病眼里只有虚空一片。

“头、头儿?”赵破奴被吓了一跳。

霍去病迅速转过身背对着赵破奴,良久才低声问:“大将军知道了吗?”

“听说了。”

霍去病拿上佩剑转身便向帐外走去,决绝不带丝毫犹豫。赵破奴知道要出事,他死死的从后面把霍去病架住,又召来亲兵让他们拦着霍去病不让他走。

“大胆!赵破奴你还不放开!”

“不放!头儿你别做傻事啊!”赵破奴语带哭腔。

“我做什么傻事!我要去找舅舅请罪!”

“大将军就是知道你不好受所以才让我来拦着你不让你走啊!”

霍去病停止了挣扎,亲兵松开他退了下去。霍去病机械的转过身问:“是舅舅让你来的?”

赵破奴点头:“他特地让我给你带话,他的那些老部下跟着他出生入死不容易,好不容易从漠北捡了条命回来,却因他之故得不到封赏,他让你替他善待那些转投你的部下。”说完拿出一小卷竹简,霍去病接过打开一看,确实是卫青的笔记。

字字句句除了前面的问候安慰,剩下的就是替他的那些部下说话让霍去病收留他们。他们明明都弃你而去了,如此对你为何舅舅你!

你对部下尚且如此关心,可为何总是弃去病的一片真心!

我是你的依靠啊!

霍去病缓缓蹲下身去,紧闭上眼不愿再看竹简上的一字一句。浓密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混合着脸上的汗水滴在地面浸染了一滩深深水迹。

霍去病蹲下去很久没起身,赵破奴心下担心便轻轻拍了霍去病肩膀。哪知霍去病直接倒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嘴唇被他自己咬的血肉模糊。

“头儿!头儿!”他连忙扶起霍去病,双手都在发抖。“快叫军医来!快去啊!”

“不!”霍去病厉声制止,他撑着赵破奴站起来。“我没事!”

“可头儿你……”

“告诉营里的人,凡是大将军帐下来的就都收了,报名字列了名单送到我处。”

“……诺。”赵破奴应下,然后苦劝:“头儿你还是去看看大夫吧。”

霍去病坐在案前,暗暗忍耐心口愈积愈深的痛楚。“我知道了,刚刚发生的事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陛下和大将军,走漏了风声我唯你是问!”

赵破奴无奈只得答应。

第十四章

贾高吉是景帝时期宫里的老御医了,新皇即位后他告老还乡辞太医院的职务自己在下邽开了一家医馆。

因他擅治脏腑疾病,故而每日前来看诊的人络绎不绝。

这日他的医馆来了位神秘的年轻人。来人身材高大背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习武之人,似乎是不想让人看见他长什么样子,用布巾蒙着脸。此人身法极快,一阵风般进了馆内径直找了个最偏僻的地方坐着,药童给他端了茶去他也不喝,只盯着窗外等着馆内看病的人走光了。

贾高吉让药童带最后一位病人去抓药,自己走上前去长长一揖,问道:“公子不声不响坐了几个时辰,可是有事找老朽?”

那年轻人整整衣袖起身回礼,末了低声道:“早就听说贾大夫医术高超,某今日前来,特来看看。”

贾高吉只觉得年轻人周身都围着不可言喻的贵气,那双漆黑的眼睛更是目光如炬。贾高吉不敢怠慢,将人请进了内堂才说:“敢问是公子要来看病,还是为了别人?”

“即为某,也为别人。”

“可否让老朽把脉一二。”贾高吉让年轻人坐下,自己伸出手搭在年轻人的手腕上。观年轻人手腕肌肤起先是十分健康的蜜色,结果越向上去越是泛白。指下的脉搏忽快忽慢,手腕温度滚烫,显然是心律不齐所致。

贾高吉暗暗吃了一惊,这等疑难病症竟让他遇到。这病可是百年都难得遇见一个啊。他有些惋惜的看着年轻人,沉思片刻开口:“可否取下布巾,老朽也好看看客人你的面色。”

年轻人似是犹豫,过了会才缓缓取下来。皂色布巾下是一张俊美又带了些许稚气的脸,神情冷峻,眼神孤傲。

贾高吉觉得这张脸好生熟悉,可惜他年事已高记忆力不行,若是告诉他这人就是当今赫赫有名的骠骑将军霍去病,估计老人家得吓出个好歹。

一个人蒙着脸来看病,肯定是想要瞒着不让别人知道。贾高吉看了看放在年轻人身边的剑,长剑虽未出鞘却透着煞气。知道这个年轻人不好惹,贾高吉识相的没问年轻人姓氏籍贯。

他仔细看了霍去病脸色,面色苍白,嘴唇隐隐发紫。探了额头,触手滚烫如火,正是在发着高烧。贾高吉急忙唤药童用凉水冰了帕子来给年轻人搭在头上,又把了脉用银针在他胸口穴位扎了针细问。

“公子幼时体质如何?”

“幼时体弱,时常生病发烧不退。”霍去病疑惑,还是明明白白说了。

贾高吉又问:“后来呢?”

“幼时寄居贵人府中,家人识得一郎中,请他替我看过病,用了针吃了几帖药就好了。”

“再没犯过?”

“未曾。”

“唉。”贾高吉一声长叹,惹来霍去病疑问的目光。他抚着花白的胡须:“老朽就实话说了吧,公子这是天生人体经脉阻塞造成的先天绝症。你幼时体弱,经常生病就是这病造成的,那郎中用了针灸汤药暂时冲开你堵塞的脉络,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

“为何?”霍去病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时强时弱。

“人体有十二正经,常人的经脉都是通的,奈何公子你天生经脉阻塞,造成心脏供血不足。你现在才到老朽这来,估计发病有一阵了。”

霍去病点点头,默认。

“最近可有心痛之感?每日凌晨时如何?”

“时常痛如刀绞,凌晨时浑身阴寒刺骨。”

贾高吉站起来写了方子让药童速去抓药熬了,接着让霍去病褪去上身衣物自己再用银针给他扎了周身其他穴位疏通经脉。

让霍去病静坐凝神休息片刻,自己转身抓药切碎用药臼捣成渣搓成药丸子。

霍去病看着贾高吉上下忙活,思索了很久还是问出口:“老先生,我这病可还有救?”

贾高吉闻言一愣,摇了摇头叹息道:“老朽才疏学浅,公子这病只能服药用针灸拖着,无法根治。”

“我看公子像是个习武之人,可从过军?”不待霍去病答,继续道:“若是从了军,劝公子还是退了军籍回家去,北边匈奴被大将军和骠骑将军给打怕了,料想是不敢再南下了,这世上无大战,公子还是趁机清闲几年才好。”

“此话怎讲?”

“公子你这病不可动刀动枪,不可大惊大喜,大怒大悲,最好是无喜无悲,这样还能拖上几年。”

“若是我不能呢?”

一听霍去病这话,贾高吉拧着眉一脸怒气的转过来指着霍去病道:“你这年轻人好生奇怪!这身子是你个儿的,你明知道自己一旦情绪起伏必心痛难忍!你若要大喜大悲,只怕最多也就一年半载,必将撒手人寰!”

霍去病不再说话,只偏了头盯着身旁佩剑,眼神暗淡苦涩难当。

用药瓶装了药丸,贾高吉递到霍去病跟前。责怪道:你这年轻人,说了要不喜不悲,你如今这模样,怕是要死的更快些。”

霍去病勾勾唇角,他才来时没发现,现在才觉得贾高吉也是个和陛下太学里那些老学究一样的老顽固,他一不听话就开始吹胡子瞪眼。

霍去病接了药瓶,又将药童端来的药一饮而尽。浓黑的药顺着舌头喉管滑进胃里,苦的他俊秀的眉眼皱成一团。

贾高吉收了他身上的银针,霍去病觉得身体轻松许多。烧好像退了,不再感到身体滚烫,出气无力。

“这药一日要喝三次不可忘记,这药丸你心痛的时候一定要立刻吃下去护你心脉,针灸疏通经脉,公子你每隔一月必须来一次。”贾高吉一样一样叮嘱。

霍去病一一应下。忽然道:“老先生可有治寒疾的药?”

“怎么你还有寒疾?”贾高吉怀疑自己老眼昏花,刚才诊断年轻人只身患绝脉之症,并无寒疾。

“是我心爱之人,他早年常在塞外,染上了寒疾春冬必犯,痛苦之至。”

“那这可不好,女子本就体质阴寒,染上寒疾更是重上加重。”贾高吉又写了一张方子交给霍去病。“你的病要养,寒疾也是要养的,公子还是和你家那位尽早去哪个乡下好好调养吧。”

霍去病提着药揣着药方,出了医馆让客栈小二把自己的马牵了来。

骑上乌孙马,霍去病胸中豪气干云只想仰天大笑。贾高吉才叮嘱他要他无喜无悲。他没理。绝脉之症又怎样?他可是一点都不在乎。若是能得舅舅一句话,他就算是明天去死也值了。心里只觉得高兴,那老先生那么厉害猜出他从军,可没猜出他心爱之人才不是女流呢!

能与他比肩的人,可是这大汉朝的大英雄!

第十五章

“仲卿,你有没有觉得最近郎中令看你的眼神有点不大对劲啊?”下了朝公孙贺磨到卫青身边低声在他耳旁道,边说眼神朝走在道另一边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的李敢身上瞟。

卫青疑惑的皱眉:“没啊,怎么了姐夫?”

公孙贺摇摇头打消心中疑虑,但还是不放心的叮嘱。“没事,你可得小心郎中令啊,这家伙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卫青笑着摇摇头,示意公孙贺想多了。“别说这些了,今天无事,姐夫要不要和我去喝几杯?”

“好啊!上次班师回长安,我不就是一高兴在你府上喝多了嘛,你姐非勒令我少喝少喝!弄得你姐夫我肚里酒虫都在造反了!咱们叫上公孙傲大哥和苏建,哥几个好好聚聚。”公孙贺欣然答应。

“哎仲卿,要不要叫上去病那小子?他不是你的跟屁虫嘛。”

“去病最近忙着练兵,好不容易认真几天,就别把他的心思往外勾了。”

“说得也对,后生可畏,咱们这些老骨头可真落伍咯。”

……

与公孙贺他们续完旧后,卫青径直回了府,才进了院就听见里面一阵喧闹。

卫青微微皱眉,绕过照壁,就看见李敢提着剑正站在院里吵吵嚷嚷,对平阳公主的斥责竟是充耳不闻。

“卫青呢?叫卫青出来!”李敢还在嚷嚷。

“不知郎中令找卫某有何要事?”卫青冷着声道。

李敢一转身就看到一席青衫,那个人闲神定气的站在那,神情淡漠平静。心中怒火怦然大作,他最恨的就是这个人这幅道貌岸然的模样,逼死了他的父亲!

“卫青你这个奸贼!”

没再多说一个字,李敢一步上前去趁卫青一时不备一剑当胸刺去。谁也没料到如此突然的一幕,卫青只一愣便立时侧身躲过,直击胸前的剑失擦着手臂过去,青色衣袖立刻被血染红。

李敢见一击不成回身又是一剑,可他不是卫青的对手,被卫青单手卸了剑反架到自己脖子上。

怒瞪着卫青,李敢梗着脖子道:“你杀了我吧!”

“你走吧。”扔下剑,卫青抬手捂住手臂上血流不止的伤口。

“你不杀我?”李敢愕然。

“我知道你是为谁而来。”止住要叫家仆锁了李敢的平阳公主,卫青摆摆手让李敢快离开。“若想好过的话,今天的事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要传出去。”

“哼,我不会稀罕你的虚情假意!”李敢冷哼一声,捡起剑扭头出了侯府。

“卫青!”平阳公主终于忍不住,眼泪从美目中簌簌落下。

“公主,李老将军的死也有我的责任。”卫青想安抚自己的妻子,可手上全是血。

“放了他吧。”

看着卫青布满细汗的额头,苍白的脸色。平阳终是不忍心再拂了卫青的意,流着泪点头。

“你看到了吗?我前几天看到李敢将军从大将军府上出来,那脸黑的还提着一把剑,那剑上还有血呢!”

“是啊,该不会是寻仇去了吧?”

“难保啊,他可是骠骑将军的部下,不知道会不会是他上头人的意思?”

“真是世事难料啊。”

霍去病一路行来耳中所闻的皆是这些议论猜想。握在手中的剑紧了又紧,眼神冷如寒霜。

他早已知这混蛋近日所作所为绝非好事,本想天天跟在舅舅身边保护,奈何又被皇帝派去细柳练兵。

没想到却给这家伙可乘之机!霍去病按捺住胸中火气,翻身上马。

行人只听到一声马凄厉的嘶鸣声,那匹在街上引人注目的枣红马高昂起头,扬起前蹄。马背上一身白衣的人用力一挥马鞭,枣红马便如离弦之箭一样飞奔而出。

“这是谁家的公子啊?大街之上纵马,如此的狂野!”

“刚刚那位似乎是……骠骑将军……吧?”

霍去病一到了长平侯府,把马鞭甩给侍立在门前的家仆径直往里走。“近日府中可发生什么事?”他状似不经意间问道。

家仆抬起头惊疑地看了他一眼立马低下头。“没、没有。”

“嗯?”霍去病微眯起眼睛。

“没……没有。”

霍去病冷笑一声,手按上剑柄寒声道:“你说不说实话?不说立马砍了你再找个听话的来!”

家仆闻言浑身上下剧烈颤抖一下,扑通跪下去哭丧着脸快速摇头道:“启禀少爷,真、真没有!”

不用猜便知道这家仆一定是被封了口不让传出去。霍去病微微笑了笑,也不戳破。进了正厅,接到来报说霍少爷回来了的卫青正好出来。

“舅舅!”霍去病一如往常一见卫青就眉开眼笑,两三步腻到卫青身旁抱住他的胳膊不放。

“去病来看你啦!”

卫青抬手本想摸霍去病的头,可霍去病如今长得比他高出半个多头,而他手臂上有伤抬不起来,忍下左臂上突来的痛转而拍拍霍去病的肩。

“去病回来啦,公务都处理完了?”

“嗯,老头子让我休沐几天,我就来找舅舅了。”霍去病点头。

“你这臭小子,都教过你多少遍了,不要叫老头子要叫陛下。”

“可他就是爱乱发脾气的倔老头子唔唔……”还没说完就被卫青一把捂住嘴。

仆人把刚洗好的葡萄端上来,卫青摘了一颗塞进霍去病嘴里。

“吃东西,吃东西都堵不上你的嘴。”

霍去病嚼着葡萄如稚子般蹲在案几前仔仔细细端详漆盘里的葡萄,特意摘了几颗最大最好的拿在手中又蹭到卫青身边,分了一大半给卫青,自己把剩下的一颗颗连皮带肉吃进去。

长安阳光没大宛充足,种出的葡萄没有大宛的好,大部分都很酸。霍去病把葡萄全塞进嘴里,酸的眉毛鼻子全皱在一起。他砸着嘴又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卫青静静地看着自家外甥故意逗他开心,嘴角噙着笑。

“多大人了,怎么吃东西还跟个小孩子似的。”卫青用手指替霍去病擦擦嘴角。下一秒手指便被另一只手握住,霍去病目光灼灼的盯着卫青道:“跟舅舅学的呗。”

他是在打趣卫青这么多年吃饭还是跟年少时一样,吃得又急又快,就算再平淡无奇的东西到了他嘴里都能吃成珍馐美味。

卫青一僵,扯了几下才把手指收回来。苍白的脸上飞上一抹嫣红,他咳了几声掩饰道:“好啊,如今在舅舅面前也无法无天了啊。”

“舅舅息怒。”虽然嘴上是在这么说,可霍去病却是双臂一张牢牢抱住卫青不撒手,头靠在卫青肩上摇来晃去。在家里的下人看来,这对舅甥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亲密无间。

可在平阳公主眼里这一幕如今却非常刺眼。

她从正厅前经过,朝卫青施礼后并未过多停留,走之前还朝霍去病狠狠瞪了一眼。

霍去病挑挑眉,看得出来平阳公主看他的眼神里有怨怼。

他平时和这个皇帝的姐姐不对盘,可两人见了面霍去病还是诚心实意叫声舅妈,平阳公主也心平气和的接受了。但今天,平阳公主毫不掩饰的把她对他的排斥不喜写在脸上。

果然有事。霍去病心下道。

他感觉到手下卫青的左臂上明显突了一块出来,这个季节衣衫并不厚,手一摸便能感觉的到。

“舅舅,你手臂怎么回事?我看看。”霍去病转了个身眨眼就坐到卫青另一侧,双手拿着宽大的藏青广袖就要撩开。

“没事。”卫青一把拉住外甥的手不让他动。

哪知霍去病牛劲一上来,他单手根本拉不住。两人拉扯间霍去病一用力挣开便把袖子撩了上去。

包着伤口的布上已经浸了血,伤口裂开足以知道这一剑刺的有多深。

“是李敢那个混账是不是!”明明是在问,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他知道了!心下一惊。卫青还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结果霍去病开门见山不给一丝机会。他是觉得霍去病从进了屋开始就有些奇怪。但观他行止间没有任何异样,原来是在这等着他。

“不是。”卫青道。

“舅舅你还骗我!我问过下人,他们都吞吞吐吐不敢说,不是你吩咐的还有谁?”

“霍去病你就是这么对长辈说话的?”卫青拧起眉,却有些心虚。

“这么大的事就舅舅你还瞒着我!若不是我提前听到了风声,恐怕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亲舅舅居然被自己的部下拿剑给捅了!”他说着忽地起身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卫青也站起来。

“我去砍了李敢那混蛋!”霍去病立时回过头,冷如冰凌的眼神杀气四溢。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此时一丝光亮也无,幽深的就像九幽深渊。

霍去病大步跨出正厅走的极快,双袖鼓着风猎猎作响。

“你给我站住!”

他不回头继续朝前走。

“霍去病若你还是我卫青的外甥就立马站住!”身后传来一声大喝。

他已经好久都没见卫青这样生气了,就算是他犯了错亦或是对舅舅做出那些荒唐事的时候也没生过这么大的气。

猛地怔住,霍去病死死咬住牙慢慢往回转身。

“舅舅!”两个字从他口中喊出悲戚非常。

“你若真是为了我好,就不要去。”卫青软下调子,一手捂住手上的左臂,指缝中透出点点腥红。

“舅舅,你这样委屈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啊?!”霍去病摇着头,双眼凝着水汽倔强的不肯落下。

卫青看着从小就疼在心尖的外甥。去病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他知道。可他怎么舍得让霍去病去以身犯险。

就算李家现在失了势,也不是去病能随意动的了得。那上面还有九重天威的天子,他怎么能够忍受把去病推到众人面前,受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为了个李敢就赔上舅舅的去病……”卫青一步一步走到霍去病跟前,眼眶泛红颤抖着抬手轻抚着霍去病痛苦的俊颜,无不哀恸道:“舅舅舍不得,舅舅舍不得……”

霍去病一下退开身,卫青的手就停在半空。见舅舅惊讶心痛的望着自己,霍去病狠狠闭上眼。

他唰的抽出剑,泄愤地挥了一通。剑风狂嚣肆意,最后一招直直劈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地上石板应声而碎挨着裂开很长一道口子,直把候在一旁的家仆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股战战。

卫青看着缓缓摇了摇头,明白霍去病是消了气了。

……

霍去病拿了上药重新替卫青包扎了伤口,双眉蹙的紧紧的一直没松。卫青长叹一口气温声道:“休沐几天就好好待在家陪陪舅舅,知道了吗?”

他还是不放心,要把外甥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心。

外甥撇过头一脸不忿,末了还是点点头。

“不许再去找李敢寻仇了,听懂了?”

“……知道了。”

卫青终于放下心。霍去病一向说到做到,绝不会食言。李敢自那次灰溜溜的回去后在朝堂上被霍去病明里暗里刁难挤兑挨了好几个白眼,不敢再上卫青府上找麻烦。可卫青没想到,事情尘埃落地的一年之后,霍去病还是在上林苑将李敢一箭杀了。

第十六章

羽林来报关内侯李敢被一支箭射死。而眼前跪在自己面前的,无任何隐瞒的意思,直言自己杀了李敢。

黑色的箭,纯白的箭羽。刘彻几乎拿不起这只箭,太重了,就是巨石也没有这箭沉重。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把箭折断,又是怎样下的命令。

“可惜了,堂堂关内侯李敢,没有死在战场上,倒让一只……鹿的角给挑死了!”

“陛下,可……”卫士待要说话。

“可是什么!就是被鹿挑死的!记住,谁敢传出去朕就灭了他的族!”

侍立在周围的羽林散去,刘彻再也抑制不住怒气。折断的箭狠狠甩在霍去病脸上,留下两道鲜明的血痕。

“你是有意在为难朕是吧!故意让朕难堪是吧!李敢跟你有什么仇你非要杀了他!”刘彻大声呵斥。他还一直以为眼前黑甲红袍的年轻人还是个孩子,是个需要他精心培养,跟在后面收拾他马踏农田的烂摊子,必要时一个鼻孔出气的天真孩子。

他会在心里不忿时跳起来朝他叫嚣说他是个顽固的臭老头子。他会在无缘无故被罚抄书时使性子不干,反而窝着一肚子坏水来给他捣乱。

他和他预想的一样成长,无拘无束,张狂桀骜,天生傲骨。他会是天子威严下唯一那个敢倔着脾气顶撞他的孩子。

他比他任何一个儿子都要像他,就像天上自在飞翔的鹰,草原上孤傲的狼。

他和他一样,刘彻在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上享受着孤独,当着他的孤家寡人。霍去病披着战神降世的神话,太过耀眼的光芒让人无法靠近,别人只能仰视他,他同样孤独。

他们师徒本就该一样!刘彻为了那个位置放下了他生命最后一缕光。霍去病也应该孑然一身,除了手中他赐给他的无上荣耀权力外什么也没有!

可是,这个孩子脱离了他的控制!翱翔天穹的鹰挣脱了束缚着爪的锁链,舔舐鲜血的狼找到了归家的路。

“……”

“怎么不说话?你哑巴了?朕叫你回话!”刘彻说着抬起脚狠狠踹向霍去病心窝。

霍去病脱离了他的控制!最像他的那个人离了他的掌控!就连他的舅舅都在他的股掌之中,唯独这个小子成了例外!

咽下口中即将喷出的腥甜,霍去病爬起来继续跪在刘彻面前,双拳攥的死紧,硬气的一声不吭。

“你还想怎样?啊?”刘彻双目欲裂。

这个孩子应该是他手中单纯的一把利剑,一把插在匈奴咽喉让他们寝食难安的利刃。可他却愈发放肆的一步步插手朝堂,偏偏他明知道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李蔡侵占皇陵的罪证是谁送到朕案前的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已经要了李蔡的命,你还要如何!”

“李家已经失了势掀不起风浪,朕指望你给朕做撑天的顶梁,把我华夏的威仪推到四海去!可你却如此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朕和卫青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个不懂事的混账东西!”

“我就是要李家永世不得翻身!难道还要等着陛下完全摒弃舅舅,等着李敢那个混蛋带着舅舅亲自调教出来的羽林军去抄了舅舅的家吗?”霍去病低吼出声,字字句句清楚的响在刘彻耳边。

刘彻愣住了。他圆睁着眼,僵立在原地。是不是曾经真的想过,若卫氏对他的皇权造成了威胁,他也会像对待主父偃那样对待卫青?

不、不!他不是高皇帝,卫青也不是韩信!

他恶狠狠瞪着眼盯着霍去病。这孩子有着卫家人特有的好相貌,那张傲气凌然的脸上此时是不平和质问。

是霍去病在问他,还是卫青在问他?

刘彻踉跄的后退几步。喉咙哽的说不出话来。若是李敢活着,他会不会再给卫家培养一个政敌出来?

不可能。他想到那抹清隽淡然的影子。

你叫卫青?你跟朕一块入宫吧。

卫青,朕不许你离开朕,就算是死也不许离开!

陛下,关内侯跑到大将军府上闹事还企图刺杀大将军,您看?

这事大将军怎么处理的?

大将军让人不许传出去。

那骠骑将军知道他舅舅受伤的事吗?

骠骑将军当时没在场,并不知情。

既然大将军都刻意隐瞒,你们着什么急啊?此事就烂在肚子里,不许说出去!

难道还要等着陛下完全摒弃舅舅,等着李敢那个混蛋带着舅舅亲自调教出来的羽林军去抄了舅舅的家吗?青年愤怒的质问犹在耳际。

卫青,你也认为朕是那种刻薄寡恩的人吗?

朕不会那么对你!朕要你永远属于朕!朕只是,太孤独了……

回过神来,刘彻侧着脸看到霍去病跪在那,汗水汇着细流顺着脸滴下去。满心疲惫的挥挥广袖道:“行了,起来吧。”

霍去病拄着剑站起身,微阖上眼喘着粗气。

“这事是捂不住的,迟早得传出去。给朕躲的远远地,越远越好躲的朔方去!等风头过去朕就召你回长安。”

“陛下保重。”

刘彻没有注意到,霍去病在离去前用了保重二字,而不是简单的“诺”。

……

回了府,霍去病吩咐家仆收拾衣物,顺便叫人送信给在建章营的霍光,让他在他不在期间主持府上一切事物,要是忙不过来就去长平侯府找舅舅帮忙。

最后他牵着马去了舅舅家。

卫青坐在葡萄架下修着枝,背后突然多出一个重量。不用猜他也知道,爱腻在他身边都长成个大人了还爱撒娇的一定是他那外甥霍去病。

“皇上这么快就放你回来了?”卫青感到奇怪。

身后很久都没人回话,待卫青要放下剪子回头时,一个闷闷的声音响起:“舅舅,对不起。”

卫青微微一笑道:“说吧,又闯祸了?这次连陛下都解决不了?”

“我杀了李敢。”

修的很好的葡萄藤被一下剪断,卫青回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家外甥。“你杀了李敢?”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霍去病点头。还没等卫青开口便决绝道:“舅舅不必再说了,去病不会放过他!”

卫青叹了口气,转过身让霍去病起来。他问:“陛下……怎么处置你?”他已决定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让去病活下去。他可是他最亲的人,也是他最疼的人,他怎会忍心让自己的孩子给人抵了命成了一捧黄土。

“陛下让我去朔方。”完了霍去病惨然一笑,“去病明晨就会出发,舅舅今晚陪去病可好?”

那双带着傲气,漆黑明亮的眼睛哀求的看着他。卫青狠不下心,他点点头。

夜半,两个人睁着眼相对无言。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霍去病本来跟卫青睡在同一个被窝里,可快到三更时他自己挤了出去重新盖了被子,名曰两个人挤在一起好像有点热。

卫青不戳穿他的借口,想是孩子长大了终于要不粘他了。

霍去病担心自己的病被卫青察觉出来,他体温下降的厉害,心脏痛的绞成一团,浑身都在极力止住颤抖。

“舅舅。”霍去病忽然道,在静谧的夜晚听着格外清晰。

“嗯?”

“上次带回来的药,舅舅的寒疾好些了吗?”

“好多了,已经不怎么咳了。”

“那就好。”霍去病舒了一口气。“去病把那家医馆地址告知了府上王叔,舅舅再配药时就让王叔去吧。”

卫青听他说完就小声嘶着气。“怎么了?”他起身问。

“没什么,就是被子是新的盖在身上有点不舒服。”霍去病急忙掩饰过去。接着带着点期待又有点犹豫的说:“舅舅,我能,亲下你吗?”

“嗯?”卫青一下竖起眉。臭小子愈发胆大了啊!

“就一下!”霍去病强调,耷拉着两条十分英气的眉道:“行吗?去病明天就要去朔方了,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见到舅舅。”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还带着丝委屈。

霍去病一卖可怜卫青就那拿他没办法,谁叫他宠他呢?霍去病那无法无天的个性有很大一部分都能归功于他的功劳。

“不许得寸进尺!”卫青警告,然后看着霍去病直起身缓缓低下头,双唇在他的唇上方停了很久再缓缓落在卫青额头上。

“嘿嘿,去病心满意足了。”

“你这混小子。”

被霍去病这么一搅和,卫青的睡意也涌上来。也许是身旁有能交托性命让他信任的人在,卫青闭了眼很快就熟睡过去。霍去病睁着眼怔怔盯着他微开的唇出神很久,末了轻轻将自己的唇印上去。

“舅舅,如果去病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你可要来接去病回家啊。”霍去病仔细端详着卫青恬静的睡颜轻声道:“只要有舅舅在的地方,就是去病的家。”

 

……

位列三公的大司马骠骑将军突然被皇帝贬去朔方戍边,虽然官阶仍在,可是人都知道一向宠着骠骑将军的皇帝是真怒了。

被贬到那个地方,估计没个两三年是回不来了。

一回来,朝堂风云变幻,不晓得还有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然而即使到了朔方霍去病也没安心按皇帝的意思悔过,韬光养晦,收敛锋芒。一道上表又给皇帝出了一道难题。

骠骑将军言辞恳切句句凿凿请立三子为王,消息一出即一呼百应。

丞相太子少傅庄青翟、御史大夫张汤、太子太傅赵周、太仆公孙贺等朝臣纷纷上表请刘彻下诏分封几位皇子。

名为封王安定国内秩序,实则巩固太子地位替他铲除忧患。

刘彻看看面前一道道奏章,又看看下面跪着的群臣,只觉得心惊肉跳。

在这些上表中,他唯独没看到卫青的上书。明明他才是太子的亲舅舅,他是卫家的核心势力,到头来他却是从始至终决不开口的那个!

是了,他遵霍抑卫。可霍去病到头来还是卫家的人!他可以不顾自己待罪之身在敏感时期上表让皇帝分封诸子,把所有的矛头通通对准了自己!

再看看那下边,三公九卿全向着太子,这大汉朝真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不是他刘彻,是卫青!

卫家,好大的势力啊!

刘彻的目光阴狠矛盾又挣扎,他盯着卫青就如同鹰鹫盯着无知无觉的猎物。他期待那个人能抬眼看他一下,只要让他此时此刻知道卫青在想什么,只要卫青抛开他谦虚和柔的面具。哪怕刘彻看到的是卫青眼里此时大权在握的狂妄,他也能在下一刻就下诏封了三个儿子。

你看着朕!

抬眼看看朕!

刘彻咬牙切齿一脸怒容,下边卫青还是恭敬顺从一派好好臣子的模样。

他一拍龙案,群臣皆跪下请罪,巨响在承明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他还是没有抬起眼来看朕。从来没有像这般疲惫过。刘彻长舒一口气,漆黑的眼睛里隐去失望怒火,回归属于帝王的平静和高深莫测。他缓缓道:“武强侯。”

“臣在。”庄青翟出列躬身道。

“拟旨。”

……

“头儿,陛下把三位皇子都封了王了!”

霍去病笑笑,转头继续看向窗外。自他上次在朔方军马场上从马上摔下昏厥后,身体每况愈下,已是到了沉疴难起的地步。接过下人送上来的药一饮而尽。药仍是苦的,可他再不会像开始那样皱眉了。

他病了这么久,药早已失去了效用,即便再怎么喝,心脏的痛仍减不了分毫。

赵破奴看霍去病日渐枯槁的脸色,哭劝道:“头儿,要不咱上个表回长安治病,再耽误下去也不行啊。”

“我心里有数。”霍去病淡淡道。他如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的平和安静。

到了朔方一年以来,他连一封信都不敢写。怕收到回信,看到熟悉的字迹又茫然失措。

他已经接受自己的结局,才杀了李敢请立三子为王,一个人躲到朔方静静等死。

一个将死之人,何必徒增牵挂。

“破奴……扶我下去。”霍去病让赵破奴扶着他,跪在窗前朝长安的方向深深俯下身磕头。

重新躺回榻上,他缓缓合上眼。

一声鹰啸响彻耳际,霍去病睁开眼就看到他在来朔方的路上捡到的海东青栖在窗前,黝黑的鹰眼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赵破奴听霍去病的吩咐照例拿来肉脯喂了海东青。

霍去病看着海东青低头啄肉,突然道:“我养了你那么久,该是你报答我的时候了。”

“告诉舅舅,去病回来了!”

话音落下,海东青展翅冲上天际。

屋中一声恸哭传出,“将军!”

……

“唉仲卿啊,你摘这么多葡萄干嘛?”漠北之战后汉朝再无大战昔日将军们倒也落个清闲。

“给去病留的。那傻小子上回贪食吃了太多葡萄,结果差点酸掉牙。听博望侯说,葡萄晒干脱水后就成了葡萄干,滋味甜美方便贮存。等去病从朔方回来后就能吃了。”

“你还是疼那小子啊。去了朔方那么久了,也没不知道写封信回来。”

“许是他太忙了吧,边关不比长安,条件苦啊。”

卫青低头继续弄着葡萄,忽然听见一声长长鹰啸,凄厉的仿佛是人的悲鸣。

他望见一只海东青在天上盘旋不去,声声泣血。

卫青能感觉得到,海东青的眼睛在一直盯着他。专注热烈就像那个人一样。

他看到眨眼之间,海东青收了双翅自天上猛地超他俯冲下来,最后竟生生撞死在他身旁。

青石染血,脑海中霎时空白一片,卫青缓缓蹲下身抱起海东青鲜血淋漓的尸首。耳边听到有人哭着奔来道:“大将军!骠骑将军他……薨了!”

心中某个地方轰然垮塌,卫青眼前空茫一片,鲜血自嘴角湍湍冒出。

一夕之间,那个说要做他依靠的孩子不在了。

天色忽变,狂风大作。他仿佛听到,那个孩子说。

舅舅,去病回来了。

完.

那个孤傲寡言的年轻人已经有一年没来贾高吉的医馆了,起初贾高吉还气是年轻人不尊医嘱,到后来有一日忽然听到人传大司马骠骑将军薨了。恍然大悟,无不痛惜叹道:“用情至深,情深不寿,难啊!”


注:文中部分历史资料来源于史书和百科。少量汉武大帝情节。

2017-08-27  | 23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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